
“一块十几块的外文饼干,砸碎了我三年的尽孝幻梦。”我三年里顿顿吃清水拌面,省吃俭用给亲妈交“透析费”,她却为了一块饼干像疯了一样大骂我听障女儿是贼。当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那个惊天骗局的铁盒时,我才知道,这三年我到底在给谁续命……
【1】
元宵节下午,14点27分15秒。
作为高铁调度中心的指令员,多年的职业习惯让我对时间有着近乎苛刻的精准感知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,牵着6岁女儿囡囡的手,正准备推开老家那扇掉漆的红色铁门去赶高铁。
北方的冬风裹挟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钝刀。
展开剩余93%胸口的冷风直往领子里灌,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羽绒服的领口。这件黑色羽绒服的拉链在两年前就坏了,我一直用一枚大号的别针勉强别着。
别针早就生了锈,刺破了廉价的面料,时不时漏出一点灰白的劣质羽绒。
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。就在十分钟前,我趁着母亲去厨房热剩菜的功夫,将偷偷攒了半年的三万块钱现金,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得严严实实,塞进了她卧室的枕头底下。
那是开春后,给母亲做“尿毒症透析”用的救命钱。
“哐当——!”
身后的铁门突然被一股大力重重推开,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我愕然回头,看见母亲赵翠兰连棉袄都没穿,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长袖毛衣,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。
她一个箭步冲上来,死死拦在了我和囡囡面前。
我心头猛地一热,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痛。
我知道母亲向来要强,肯定是她收拾床铺时发现了枕头底下的那三万块钱。她是心疼我这个远嫁的女儿,顶着这么大的寒风追出来,一定是要把钱退给我。
“妈,外面风这么大你吹不得,你这身体怎么受得了,赶紧回屋……”
我急忙迎上去,想握住她因为常年“透析”而应该冰凉虚弱的手。
然而,母亲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了我。
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根本没有看我,而是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,死死盯着囡囡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粉色双肩包。
接着,一句极其冰冷、尖锐的质问,像一盆带着冰块的冷水,从我头顶兜头浇下:
“你女儿,是不是偷我孙子饼干了?”
【2】
我愣在原地,寒风灌进喉咙,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作为每天要处理上百条语音指令的调度员,我常年戴着监听耳机,对声音极其敏感。右耳甚至因为职业病,常年在深夜伴有轻微的耳鸣。
但此刻,呼啸的北风中,母亲那句“偷我孙子饼干了”却清晰得令人发指,字字见血。
囡囡耳朵上戴着三年前配的老款助听器。因为线路老化,里面正发出微弱而刺耳的“滋滋”漏电杂音。
她听不清姥姥在吼什么,但能看懂那张狰狞的脸。她害怕地缩着肩膀,拼命往我身后躲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我下意识地护住囡囡,觉得荒谬至极,“一块饼干而已,至于用‘偷’这个字吗?”
母亲根本不看我。她此刻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,指着囡囡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浩浩说他的外文饼干不见了一块!刚才就囡囡进过里屋!那是浩浩的命根子,谁让她拿的!”
“小时偷针大时偷金,你这当妈的平时是怎么教的?在我们老林家出这种贼骨头!”
“贼骨头”三个字,像三根粗糙的钢钉,死死钉进了我的太阳穴。
这是我的亲生母亲,在骂我患有听力障碍的亲生女儿。
为了自证清白,更为了保护女儿那点可怜的自尊,我强忍着巨大的屈辱,半蹲下身子。
“妈,囡囡不会偷东西。你不信,我翻给你看。”
我当着母亲的面,拉开了囡囡书包的拉链。
一件穿得起球的旧毛衣,一个干瘪的塑料水壶,两根折断的半截蜡笔。
随着我将书包夹层倒过来,只听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一块带有银色锡纸包装、上面印着几行密集外文的饼干,掉在了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。
【3】
囡囡吓坏了。
她拼命摇着冻得通红的小手,急得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,用并不熟练的手语向我比划着:
“弟弟……给我的。”
“他说……难吃……苦的,就塞给我了。”
是五岁的侄子浩浩嫌弃饼干难吃,硬塞给囡囡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刚想替女儿解释,母亲却发出了半声近乎凄厉的尖叫。
她根本不管地上的泥水有多脏,像抢夺什么致命的机密文件一样,猛地扑过去,一把将那块甚至沾了灰的饼干死死攥在手心里。
因为用力过猛,饼干在包装袋里发出一声被捏碎的脆响。
我定定地看着母亲。
凭借多年的职业直觉,我敏锐地发现她的反应极其不正常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心疼,没有愤怒,反而在剧烈地闪烁着。
那是一种极度的……恐慌。
她在怕什么?怕一块十几块钱的饼干被吃掉?
就为了浩浩的一口零食,她连命都不要了跑出来发疯?
我看着母亲紧紧攥着饼干发白的手指,突然觉得无比的悲哀和心寒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三年来的画面。
三年前,母亲拿着一张“慢性肾衰竭”的单子,在我面前哭得痛不欲生,说自己活不长了。
从那以后,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弟弟的卡里打5000块钱“透析费”。
为了凑这笔钱,我每天中午在单位只吃七块钱的清水拌面,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。
为了凑这笔钱,我羽绒服坏了两年都没舍得换,冷了就多喝热水。
为了凑这笔钱,每次带囡囡去医院复查听力,看着她渴望新式人工耳蜗的眼神,我只能背过身偷偷抹眼泪,骗她:“等姥姥病好了,妈妈就给你买新耳朵。”
我把自己抽干了,甚至快把我的亲生女儿也抽干了,只为了留住我的妈妈。
可现在,在母亲眼里,我女儿的尊严,连她大孙子嘴里的一块饼干残渣都不如。
“妈。”
我慢慢站起身,声音冷得像一块冰,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也燃尽了。
“既然这个家,连一块饼干都容不下囡囡。”
“那我刚才压在你枕头底下的三万块钱,你也别要了。全当买这块饼干的钱了吧。”
说完,在母亲骤然僵硬的脸色中,我牵起囡囡的手,转身大步冲回了院子,直奔母亲的卧室。
有些娘家,不是用来回去的,是用来逃命的。
【4】
我用力推开母亲卧室的木门。
房间里门窗紧闭,光线昏暗。
让我感到奇怪的是,这里没有透析病人该有的刺鼻消毒水味,反而常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、甜腻的药粉味。
我径直走到床前,一把掀开了那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旧枕头。
然而,底下空空如也。
我用旧报纸包好的那三万块钱现金,不翼而飞。
我脑子嗡地一声。就在这短短十分钟内,谁拿走了钱?
除了整天躲在内屋打游戏、毫无正经工作的弟弟,还能有谁?
但此刻,真正让我瞳孔骤缩、死死挪不开眼的,并不是丢失的三万块钱。
而是原本压在钱下面,因为拿钱太匆忙而被扯出来的一个铁盒。
那是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进口铁盒,上面的外文包装,和刚才从囡囡书包里掉出来的那块饼干,一模一样。
铁盒的盖子没有扣严实,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折叠着的单据。
作为调度员,每天要处理上百份报表和指令,我的职业本能让我对单据和数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。
那些纸张的质感和排版,绝不是医院的常规透析收费单。
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。
那是一张省城儿科医院的特批单据。
当我的目光扫过上面的黑体字时,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【5】.
那根本不是母亲的尿毒症透析单。
那是一张《特医食品申领单》。
患者姓名:林浩(我那五岁的侄子)。
疾病诊断:苯丙酮尿症(罕见病)。
申领物品:无苯丙氨酸特制代餐饼干及高密度营养粉。
在这张申领单下面,紧紧贴着一张长长的采购凭证流水。
我死死盯着单价那一栏:1200元/盒。
仅仅是浩浩一个月维持生命的特制口粮和药粉,就要近八千元。这无底洞般的开销,足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。
那一瞬间,所有的疑惑就像一道炸雷,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,将过往三年所有的迷雾劈得粉碎!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刚才那块饼干掉出来时,母亲的反应是极度的恐慌!
她害怕的根本不是囡囡吃了饼干!
她害怕的是这块带着外文包装的特制代餐,暴露了浩浩身患罕见病的隐疾!
她害怕我顺藤摸瓜,查出这个家隐藏了整整三年、最肮脏的秘密!
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如果每个月高昂的开销是给浩浩买特医食品的,那么……
那么这三年,母亲的尿毒症是怎么回事?
为什么这三年,她每次去透析都坚决不让我陪同,只让弟弟去?
为什么她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毛衣,说是为了遮挡透析留下的针眼,连最热的夏天都不肯挽起袖子?
我疯了一样,将铁盒里的单据全部倒在了床上。
在一堆账单中,我竟然翻出了一张崭新的电子发票:某品牌顶配外星人游戏本,实付金额18999元。购买人:弟弟林强。购买时间:昨天下午。
我看着那串数字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囡囡耳朵上滋滋作响、连三百块都不值的破助听器。
胸口像被撕裂了一样涌出血腥味。
我继续往下翻,终于在盒子最底部,找出了一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。
上面盖着三年前县医院的公章。
《误诊排除通知书》。
“患者赵翠兰,肾功能各项指标经复查已恢复正常。前期异常系服用民间偏方导致的一过性损伤,排除慢性肾衰竭。”
日期,正是母亲哭着告诉我她得了绝症,让我打钱的第二天。
假的。
全都是假的。
【6】
没有绝症。
没有透析。
没有随时可能离我而去的妈妈。
有的,只是一个为了填补孙子罕见病无底洞、为了满足儿子荒淫物欲,而精心设下惊天骗局,用假绝症榨干亲生女儿的恶鬼!
“夏夏,你翻我东西干什么!”
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,母亲冲进了房间。
当她看到散落一床的单据、尤其是那张《误诊单》时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猛地扑过来,试图抢夺我手里的单据:“夏夏你听妈解释,妈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我没有躲。
我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。
我常年在调度台前拉闸推杆,力气大得惊人。我死死钳住她,在母亲惊骇的目光中,猛地往上一推!
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袖子,被我直接撸到了肩膀。
冬日的冷光透过昏暗的窗户,毫无保留地打在那条胳膊上。
光洁如初。
没有长期透析留下的动静脉瘘。
没有密密麻麻、触目惊心的针眼。
那是一条极其健康的、属于正常人的手臂。
“妈,这三年,你跟我说你每周一三五要去透析,针眼多得连短袖都穿不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健康的胳膊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砸在手背上,滚烫得灼人。
“你用我最害怕失去妈妈的恐惧,给你孙子铺了一条金光大道啊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吊儿郎当的脚步声。
弟弟林强叼着一根华子,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他瞥了一眼床上的单据,不仅没有被戳穿的羞愧,反而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。
“姐,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我也就直说了。”
弟弟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透着无赖,“浩浩这病是个无底洞,一天都断不了这特制饼干。我刚刷卡提了台电脑准备做直播赚钱,现在急缺钱填窟窿。刚才你枕头下那三万块我已经拿了,正准备下午去镇上存了还网贷。你当姑姑的,在城里端铁饭碗,这钱我就当是你给老林家的贡献了。”
【7】
母亲一看弟弟开了口,索性也不装可怜了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死死抱住我的腿,开始了她这辈子最驾轻就熟的戏码——道德绑架。
“夏夏,那是咱们老林家唯一的根啊!”
“浩浩不能死啊!妈也是没办法,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就当……就当权当给妈交医药费了不行吗?你今天要是把事情做绝了,见死不救,是要遭天谴的!”
这不是请求。
这是赤裸裸的、理直气壮的吸血宣告。
原来,在他们眼里,我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,我只是一个移动的血库。只要能救孙子,只要能让儿子舒坦,把我抽干抹净也是理所应当。
我低头,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母亲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无所谓、抽着高档烟的弟弟。
我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,彻底熄灭了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大骂,没有愤怒的互殴。
我展现出了一个从业十年的调度员,在面对重大系统危机时极度的冷静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当着他们的面,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三个数字。
免提声在房间里清晰地回荡。
“喂,110吗?我要报警。”
母亲的哭嚎声戛然而止,弟弟嘴里的烟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,瞪大了眼睛。
我盯着母亲惊恐扭曲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清晰、精准:
“有人恶意伪造重病事实,在这三年里,持续骗取我个人财产合计十八万七千元整。”
“加上刚才被盗走的三万元现金,我要求警方立刻介入调查,依法追回我的被骗款项。”
挂断电话,我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母亲一眼,也没有理会弟弟突然暴怒冲过来的咒骂声。
我一把推开他,跨过高高的门槛,走回院子里。
囡囡正不安地站在寒风中,小手不知所措地绞在一起。
我走过去,单膝跪地,用双手紧紧捂住女儿耳朵上那个老旧的、滋滋作响的助听器。
我用掌心隔绝了身后屋子里所有的喧嚣、砸东西的声音和恶毒的咒骂。
“囡囡不怕。”
我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,眼泪终于决堤,“妈妈明天,就带你去换最好的新耳朵。”
十五分钟后,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。
我抱起女儿,大步走出了那扇生锈的红色铁门。
冬日冷冽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,明晃晃地落在我和女儿的身上。
至少从那一刻起,我成了没有娘家的人。这就够了。
完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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